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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眷村走出,只演过寥寥主角,却被奉为台湾

2019-10-08 10:46

有时我都不觉得我在写剧本,剧场也好、电影也好、文学也好,在街头帮人家缝鞋子也好,我觉得是同一个东西,就是寻找跟天地相处的方式,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心理状态”。——金士杰


有人说,金士杰代表了台湾演员的最高水准。你也许会质疑,但如果让你说出一个比他更适合的名字,你恐怕会语塞。


如果金士杰不能,那谁又能?


在很多电影里,金士杰都只演一些戏份很少的配角,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每一部作品里贡献出教科书式的表演。


电影《绣春刀》里,他饰演狠、毒、邪、恶的大反派魏忠贤一角,影评人对他的评价是:连皱纹都有戏。凭这部作品,他获得第51届台湾金马奖最佳男配角提名;《师父》里,他饰演津门武馆馆主郑山傲一角,获第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最佳男配角奖;《剩者为王》中,他扮演舒淇角色的父亲,那段感人至深的独白,道出了多少父母对儿女的希望,网友泪赞“连眉毛都是戏”;就连动画《大鱼海棠》,他也凭借独特的嗓音和深厚的台词功底演活了灵婆一角。


《胜者为王》


如今越来越多的导演把金士杰视为自己剧中必不可少的“佐料”——不需要占很大份量,但一定要有。因为他最“稳”,他来了,剧的“格调”也高了。


01.童年:生命中有意思的留白,会使人生出现想象不到的东西

在央视节目《开讲啦》,金士杰这样描述他的童年:


“我就对着星星说话:‘hello, 你认识我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你又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这个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现实很贫瘠,但一个少年努力地让它诗意起来了。


上世纪50年代,金士杰在台湾屏东眷村出生。(眷村通常是指1949年至1960年代,于国共内战失利的国民政府,为了安排被迫自中国大陆各省迁徙至台湾的国民党军及其眷属所兴建的房舍。)眷村的人,在台湾人看来是“外省人”,他们少有亲戚、且无祖坟,有种与生俱来的悲凉。


金士杰全家福


金士杰家里四个孩子,他排行老二。那时家里是很穷的,买不起电视机,晚上没有节目,金士杰就跑去和大自然万物对话。抬头看天,云离他很近,他就和云说他的故事。抬头看地,地上有影子,他也可以听一下它的故事。


这种完全的自编自导自演在当时看来可能是穷极无聊的一个事,但金士杰长大后却觉得,生命中必须要有这个有意思的留白,它会让你的人生出现一些想象不到的东西。


这个“想象不到”的东西,就是“故事”。金士杰对自己的职业从没有过清晰的规划,但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一个Storyteller(讲故事的人),开一个茶馆,敲着快板说书可以,开个酒吧安静地听听别人的故事也可以,不管什么形式都可以。


至于后来成为编剧,担任导演,也做演员,当然也都是因为对故事的兴趣。


02.少年:故事是“本”,其他都是“末”

喜欢“故事”,让金士杰痴迷读书。


“哲学的、文艺的、心理学的、社会学的,我全都爱看,全都涉猎。年轻时还有段时间差点想出家”。


但他却没选择读书考大学这一条路。原因是他觉得读书是快乐美好的事,但是联考让这种快乐美好消失了,自己应该反抗这种“本末倒置”。于是15岁时,金士杰放弃高中联考,去读了台湾南部的农专畜牧兽医科。


农专毕业,金士杰在养猪场工作,一年多后的一天,他突然对自己说:“够了够了够了,我看猪已经看够了,我要去看人了。”


金士杰在养猪场工作


他决定去台北做和故事有关的事情。


故事在他心中,是至上的,是他的“本”,其他都是“末”了。他找了不少工作,不是搬运工就是仓库保管员,不是因为他只能做这种工作,是他认为他的大脑不可以花在那些什么上班打卡,穿西装打领带吹冷气的事情上,他的大脑只可以做一件事情,就是读书写字创作。做苦力他做得特别开心,因为可以有大片的空闲时间用来创作。


“一辈子没上过一堂编剧课,又自视甚高,我下笔很慢,小宿舍里折腾前后整整十个月,生下第一个孩子《演出》。”


正如作家查尔斯·布考斯基说的那样:如果你想创作,你就会去创作,哪怕你是在矿井里一天工作十六小时,哪怕你是带着三个孩子住在一个小房间里,还吃着救济。金士杰为故事,也是不顾一切,执迷痴恋。


03.青年:写出《荷珠新配》,讽刺当时纸醉金迷的社会风气

那时的金士杰常常跟朋友到台北去看一些舞台剧,他形容那个时候台北的舞台剧叫“沙漠”,充斥着教条主义和陈腔滥调,其余的都没有。


为了让沙漠长出绿草,他决定自己干。


1979年夏天,金士杰组的戏团开张。现场来了二三十人,大多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烂短裤、烂球鞋,看起来不像是参加戏团,更像是参加丐帮大会的。这些人把自己白天的工作当作副业,把来戏团表演当作主业,他们没有钱,有的只是对戏剧的满腔热忱,金士杰又觉得很感动。


1980 年,金士杰参与创立了“兰陵剧坊”,这被认为是台湾第一个实验剧场,从这里走出了许多优秀演员,包括顾宝明、刘若瑀、李国修、吴静吉等日后在台湾戏剧届大放异彩的人物,还有“亚洲第一摄影师”杜可风,他后来和王家卫拍电影去了。


兰陵剧坊


同年,金士杰写出的《荷珠新配》参加了台湾第一届实验剧展,反响空前,被评价为“在荒芜的台湾剧场放了一把野火”。


《荷珠新配》这部戏,讲的是一个陪酒小姐荷珠邂逅了一名假扮大富商的司机,荷珠觊觎他的财产,得知他有位失散多年的女儿,就假扮女儿与他相认。然而富商破产了,她的努力全都扑了空。


“一群骗子以假面互相作弄耍诈,这种面具的感觉打动了我。我那时还是愤青,觉得社会上的人都戴着一张面具,人人都有发财梦,我就借此调侃了一下大环境。”金士杰写这个黑色幽默故事,就是想讽刺当时纸醉金迷的社会风气。


他没想到,成功来得这样快。演出结束,演员们在台前谢幕,接受满堂掌声时,金士杰躲在后台落泪。他说:“在舞台剧的世界里,玩的就是十年寒窗。”


既然是十年寒窗,就要一针一线慢慢编织,它不像是影视剧中一些“一朝麻雀变凤凰”这样的戏码,它很苦但是又有很多快乐,它是需要时间沉淀的。所以金士杰觉得,成功得太早了,自己配不上。


04.态度:与“穷”一直为友,与“俗”亦敌亦友

小时候,金士杰的长辈和亲戚常常对他充满担忧:你这样子一直下去,也不是办法吧?你会不会觉得你太与众不同了?


金世杰随口答道:我一点都不担心与众不同,我只担心众与我不同。


在眷村成长的经历,让金士杰身上有一种“乡下气质”,但他从不以此为羞,反而非常乐意拥抱这种特质。他过年喜欢穿旧衣服,从不喜欢新衣服,他觉得旧衣服才有人的味道。家里的微波炉、沙发、烤箱,都是“二手货”。


金士杰穷,还穷得理直气壮。兰陵剧坊时期,他有次到作家好友李昂家吃饭,发现李昂家条件很好,每次吃饭都剩下不少饭菜。于是他提出,他想时不时到她家吃饭,但约定:我不会通知你,你也不用给我留饭菜,彼此不必寒暄客套。我不定时来,有剩饭我就吃,吃完我就走。


“我们这种穷是完全不需要自卑的,完全不需要脸红的。甚至于反过来,我们要小心我们心里的自大,不要轻易被对方察觉。我们自大什么东西?我深深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我们在做很重要的事情,我们把我们的头脑,我们的智慧我们的创作,拿出来给这个社会给这些人群,我们做的事情太重要了,以至于我们没有那个闲工夫赚那个闲钱。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这个穷不是穷,而是富,不是缺,而是足。”


真正的富足,从来不是口袋里的钱。兰陵剧坊时期的金士杰,口袋空空,但你敢说他是个穷的人吗?


青年金士杰


如果说金士杰与“穷”一直是友人关系,那么他与“俗”就是亦敌亦友的关系了。


金士杰曾很反感时髦与流行,他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开车,一辆脚踏车骑得嘎吱嘎吱响,很享受。他不用手机,不会用键盘敲字写剧本,只会用笔写。他总是比这个社会慢两拍,就连有时候下厨房,他都喜欢那种笨拙的、水龙头一开慢慢洗的过程。


金士杰还很喜欢《庄子》里讲到的一个故事,有一个老农夫浇水、种地,别人看不过去他速度太慢,就想教他一个快点的法子。但是老农夫拒绝了,他说:我就是要这个时间,要水慢慢流过去。


金士杰曾经就是农夫这样的人,他有他的世界,有他的坚持。


后来,他变了。一度坚持不婚不育、不买汽车,不用电话的他打破了曾经的所有坚持。促使他改变的是他60岁那年才迎来的孩子,一对龙凤胎。在此之前,金士杰曾与台湾女演员叶雯有过十年感情,叶雯因抑郁症离世后,他写下“最后一封情书”,诉尽哀情。


曾坚决不婚的金士杰在58岁那年和学生涂谷苹步入婚姻。关于婚姻,他说,是他在年纪大一点时逐渐调整的思想。当他发现自己是大自然水中的一个元素,跟那片树叶、那只鸟处在同一个位置时,就不挣扎结不结婚的事了。当他还是一个“文明人”时,一脑袋瓜子的思想,有一点“西绪弗斯”,认为自己可以跟天庭对抗的。


收获一对龙凤胎后,他看待世界更温柔了,“抱着他们,老跟他们的面孔接触,其实感觉自己跟天堂有点靠近。仿佛他们身上有一种从天堂带来的味道。”


金士杰剧照


于是,金士杰“俗”了。为了接送孩子,一大把年纪跑去学驾照,开汽车。为了不被认为是孩子的爷爷,他开始穿新衣服。为了赚奶粉钱,他开始拍很多电视剧和电影,他理直气壮地和剧组谈片酬,约定好拍摄时期,2个月太长,3个月更不会拍,因为要陪孩子。


“俗”这个字对我来说,一直是亦敌亦友的关系,年纪大一点对这个字的了解真的比较多一点。以前戴有色眼镜对待它感觉蛮骄傲的,蛮不跟它“眉来眼去”的,现在可以了。


与世俗对抗很勇敢,敢与世俗和解也很难得。不是吗?


05.作品:《暗恋桃花源》与《最后14堂星期二的课》是最满意作品

每次谈到自己最满意的作品,金士杰的回答总是《暗恋桃花源》与《最后14堂星期二课》。


1986年,金士杰遇到《暗恋桃花源》里的江滨柳。20多年间,女主角从一开始的丁乃竺,换为后来的林青霞,再到萧艾,但男主角江滨柳,一直是金士杰。而且由于金士杰演的江滨柳过于经典,20年没人再敢接演这个角色,直到2006年的大陆版才换成了黄磊。


《暗恋桃花源》


《最后14堂星期二的课》则是一部根据自传体回忆录所改编的话剧,讲述一位罹患了渐冻症的大学教授莫利,他以自己的生命当作活教材,用14个星期二给学生上课,课题关于爱情、家庭、死亡等。为了给观众一种纪录片式的观感体验,金士杰不但反复观看了莫利生前的录像带,还专门前往台北和上海的医院与渐冻症病人相处,观察不同类型的病友说话与动作的方式。


这样用心的演绎,使得莫利教授的痛苦、乐观、困惑、幽默被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每次演出,都得到满堂的掌声,无数的观众为此落泪。


《最后14堂星期二的课》


《最后14堂星期二的课》里,莫利教授教会学生米奇拥抱、流泪、自然表达爱,最后坦然面对死亡。事实上,金士杰对病痛和死亡早已做到平常心对待。也许是从前在眷村,他时常喜欢跑到海边的乱葬岗上看书,坐在人骨之上,恐惧早已淡去。生存,死亡,最奥秘最宏伟的话题,他开始探索与思考,最后得出:人生充满了随时要说再见的时刻,成长就是不断地走向离别、离别、离别。


他曾为老人院的陌生人处理便溺,“因为没人敢做,我最能做,这事舍我其谁?!”


面对死亡的时候,他自信他永远比周围人优秀。


年纪大了,我接受,我就是一片落叶。对于世界,我们是一粒尘土,一个过客。


老了,也很美。死亡,接受它,不需要与上帝作对。这是金士杰的哲学。


06.追求:对于故事,他真正做到一秒钟也没停止过热爱

金士杰今年已经68岁了。到现在还是有很多观众亲切喊他“金宝”,这个昵称源自美国犹太作家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的小说 《傻子金宝》。金士杰很喜欢傻子金宝的人生态度:在苦难和压抑下寻找戏谑,那很可贵。


这个从眷村走出的少年,他在表演上取得过很多成绩,虽然没有获得过影帝,演的多是配角,但他依然因为神演技被奉为“台湾最好的演员”。“


人生本来就很短,每一天就这么长。写小说也好,当演员也好,做艺术创作的行业其实就是一种扩大时跟空。在有限的旅行当中,看谁的票价分量更高。”


他说,对于故事,他真正做到一秒钟也没停止过热爱和追求。